《中國多民族文學(xué)叢書（第3輯）：記憶的棱角》：
　　在此之前，我從未到過那個幽深寂遠(yuǎn)的山谷，也從未見過那條靜靜流淌在山谷里的馬蹄河�？伤�好像從來就存在著，無論是宜良沃澤的土地上，抑或是自我迢迢的睡夢中。
　　仲夏七月，理應(yīng)十分悶熱，但接連幾天的綿雨竟讓氣溫漸涼下來，身上不覺熱感，反倒格外舒爽宜人。就在夏季少有的這溫柔細(xì)膩的雨里，我們興致勃勃地駕著車，徐徐開往宜良城郊的耿家營鄉(xiāng)。
　　說是“徐徐”，其實(shí)不然，宜良郊外山陡路滑，須得謹(jǐn)慎慢行才是。馬蹄河乃南盤江的一條支流，由南緩緩流人宜良境內(nèi)，億萬年來默默切割著宜良北部為雄險峻奇的喀斯特高原。崎嶇的山路沿著巨幅山壁蜿蜒開來，不遠(yuǎn)處則是時隱時現(xiàn)的河淵，加之微風(fēng)白霧，忽而一聲劃破天際的鳥類尖鳴，剎那間確有驚心動魄之感。車子跌宕起伏之后，我們在一座公路橋附近稍作停歇，放下緊繃的神經(jīng)，才驚覺腳下的橋正橫跨在隱隱從山谷中突兀出的馬蹄河上。
　　從約莫三十米高的公路橋上俯瞰，兩岸嶙峋怪壁，高聳林立，正向云霧深處層層遞進(jìn)，如一本待人翻開、等君細(xì)閱的厚重古書。峭壁上那一片片的苔荇正綠油油地滋長，藤蘿、古樹摻雜石縫間，我私下里想著，恐怕除了“早發(fā)白帝城”的猿猴，再沒有什么敢輕松攀援其上了；然而河道落差之大，水流之湍急，水道之狹窄，無不叫人心生畏意，想來是不可能用一葉“輕舟”過這萬重山了。因?yàn)榧?xì)雨，馬蹄河水算不上清澈，遠(yuǎn)遠(yuǎn)望去，這青山黛石間竟多了一絲“赤練橙江，飛浪千層落”的韻味。緣于常年深藏峽谷之中，很少有人能睹其真貌。此處乃馬蹄河之上游，須知，下游處更顯人跡罕稀。我不禁神往了，忽然想起陶淵明在《桃花源記》里所記載的“訇然天開”、別有洞天，自己仿佛置身落英繽紛、恍不知今夕何夕的奇妙之境。
　　雨勢倏爾弱了許多，雖不見得晴空如洗，但四周清雋的氣氛一掃心中陰霾。漫步在新雨后的空山中，面前明亮又醉人的樹木灌叢似要張開巨大但又親切的懷抱迎接我，這奇異多姿的綠就這樣不依不饒地闖進(jìn)了我的視野、我的心靈。宛如生機(jī)勃勃的精靈，動人如斯，活潑亦如斯。我驟然放慢了步履，也許好久沒有這樣親近野外了，這里的空氣比城里干凈多了，耳旁也不會充斥著嘈雜的分貝，只剩下滿眼的綠意盎然和潺潺流水，大自然的這種震撼力把我徹底征服了。
　　倒是有條小路直達(dá)河邊的，不過馬蹄河總是一灘不接一灘，對岸或前邊的河流往往只能當(dāng)作風(fēng)景遠(yuǎn)眺。岸邊多是石灘，而石灘上的石塊，有的乖巧地浸在水里，有的三五成群地立在岸邊，像是一群圍著河流在歡欣跳舞的孩童。雨天，它們著熙熙攘攘的青黃色；晴天，它們該會穿上千干凈凈的雪白色。但不論是青黃抑或雪白，它們都唯美得可愛。浸著河水，堅(jiān)硬的棱角被沖刷得平實(shí)圓滑；順著流向，石壁亦被天長地久地割磨出參差不一、高低不齊的造型來，每一塊石頭都與馬蹄河活潑調(diào)皮的流水無限嵌合，渾然天成。偶有激蕩處，倒是在相距無隙的兩個石塊中間，凸現(xiàn)著一根又粗又長的木樁，想來是要與人方便，又可能在平添一些玩味。那木樁上的濕痕潮跡都變黑了，膽子大一點(diǎn)的人，或許會興沖沖地試探木樁的穩(wěn)定性，讓旁觀的人為他捏一把大汗。小心翼翼、安然無恙固然很好，若真失足滑進(jìn)歡悅的河里，倒也會增添一絲嬉笑怒嗔。
　　山谷的寂靜悠遠(yuǎn)自不必多說，但常聞“鳥鳴山更幽”，仔細(xì)聽來，似乎除了單純的水流湍急，還夾雜著別的什么渾重奇特的管樂之聲，叫本就寂靜的山澗愈發(fā)凸顯它隔絕于世的清靜來。我連忙四下查看，發(fā)現(xiàn)臨近水岸的山壁底處多有暗穴深洞，大大小小，形態(tài)各異，雖不押韻，倒也平仄極了。原來馬蹄河水遇漲時波濤洶涌，漩渦百轉(zhuǎn)，不僅拍打在河岸巖石上，還不間斷地撞擊在這些暗穴深澗里，發(fā)出陣陣空谷幽聲，宛若空山凝云中彈奏起的箜篌管弦，亦真亦幻，玄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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