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馴服與冒犯

耿　立

一個文體模式存在久了，好像慢慢就有了經(jīng)典意義，以至于把對它的反抗和

冒犯都看成了大逆不道，而反抗和冒犯也是有成本的，于是很多人就因循守舊，

這樣相對安全。

一切的文體規(guī)范都是暫時的和有范圍的，這些規(guī)范的道德優(yōu)越感是可怕的。

對散文創(chuàng)作來說，更是如此。

比如周作人首倡的美文概念，近百年來人們的散文寫作，一直是在美

文的記述性和藝術(shù)性的軌道上行進，人們對藝術(shù)性的認識，就是

散文的抒情性。其實這是比較偏狹的，也埋下了對散文文體傷害的最大禍根。但

歷史多有特出之士，對美文有所冒犯，比如魯迅，比如周濤、余秋雨。

在20 世紀30 年代，周作人、林語堂們提倡性靈小品式的美文，以寬容的態(tài)

度對待人世，去除自我的偏狹憤激，稀釋自我的感情濃度，獲得平和，以雅、

拙、樸、溫、重厚、通達、中庸為趣味。魯迅卻說現(xiàn)在是泰山崩，黃河溢，

這種選擇是抱在黃河決口之后，淹得僅僅露出水面的樹梢頭。世界的殘酷依

然在身邊上演，這種選擇的閑適也是充滿危殆的。魯迅說選擇者恰恰是忘記了自

己抱住的僅是一枝樹梢頭，但對于泰山崩，黃河溢目不見，耳不聞，這

使得自救者連這種危險性都沒有省察，轉(zhuǎn)而認為是獲得灑脫。這無疑是一種自欺

和盲視，但身邊的洪水哪天也會把樹梢淹沒。從這里我們也可看出在小平原讀書

寫作的張煒也非抱住樹梢頭的閑適派的緣由，魯迅先生曾這樣說過：象牙塔里

的文藝，將來決不會出現(xiàn)于中國。因為環(huán)境不相同，這里連擺象牙之塔的處

所也已經(jīng)沒有了；不久可以出現(xiàn)的，恐怕至多只有幾個蝸牛廬。也正因此，

當周作人提倡晚明小品時，魯迅說枕上廁上，車里舟中，也真是一種極好的消遣，

但魯迅認為現(xiàn)代知識分子必須正視的，不要忘記了歷史的整體性，晚明的性靈只

是一個小小的歷史插曲，對人的殘酷虐待是歷史的整體的特征。

在20 世紀80 年代，我們所見到的那些散文，都是楊朔模式的夾敘夾議，篇

幅短小、精于剪裁、擅于造境的那種，讓人覺得散文是一種超常穩(wěn)定的文化夜

壺文化便器，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去方便，去放水，然而周濤卻偏偏說：我

不尿。你看他的散文，確實觸犯了形散神不散的大忌，周濤要求的是一種自

由，這種自由就是章法，周濤說：黃河沒有章法，九曲連環(huán)十八拐彎，哪一彎

拐錯了呢？哪一次黃河泛濫是遵守章法呢？它想怎么改道，想怎么泛濫就怎么泛

濫，因為它是大河，它淹沒你也養(yǎng)育你，它功過兩輝煌，誰也不能因為它溢了河

道而否認它的偉大，它不是人工運河，更不是卵石渠灌，它本身就是一條有生命

的河。

關(guān)鍵是章法本身很少能產(chǎn)生美感，在章法之下，作者所貫注的思情份量與精

神發(fā)現(xiàn)的深刻性，形散神也散或神散形不散均可寫出出色的散文。中國

傳統(tǒng)文論要求無法之法是為至法，散文就是一種自由的文體，要求章法無疑是閹

割、固化散文。周濤散文最不符章法，但支撐他作品的內(nèi)在東西是什么呢？是一

種什么質(zhì)的規(guī)定使他的散文獨富魅力、獨具神采？我們不如說，是一種作者之于

生活的洞察，一種智慧，一種生長于現(xiàn)世的敏銳，以及那種對人的生存世界、對

過往與未來、對大自然聲息的悟，那種卓著的判斷所引發(fā)的讀者的共鳴。

余秋雨的《文化苦旅》給散文注入了智性的因子。在他的作品里，總是貫穿

著一種嚴肅的理性精神與深刻的文化批判意念，他是以《文化苦旅》進入散文史

的散文大家。他是改變散文寫作范式的人，是他的散文，改變了散文、提升了散

文，無論怎樣爭議他的別的方面，這是應(yīng)該記下的。

現(xiàn)當代散文到現(xiàn)在將近百年，給我們的啟示，散文的病在規(guī)范，在超穩(wěn)

定，而散文的出路在新與變，在對舊范式的冒犯，在思想的冒犯。

人們說，吃飯穿衣是常軌，裸奔醉酒是變軌！

但沒有醉酒和裸奔，生活像少了驚異與驚喜，人生的滋味少了顏色。

散文要寫出日常的正常，也要寫出日常的反常。散文要有常軌，更要有變軌，

甚至出軌。

2017 年11 月初　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