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禪老人的一生，我聽到過許多傳說。在我的頭腦里，他仿佛是一個傳奇式的人物、．他畫得一手好畫，寫得一手好字，還練得一身武藝。他拉過人力車，唱過大戲，聽說他扮演“鐵籠山”的姜維，還唱得很好。他讀過很多書，但卻沒有迂腐氣他是一個有血性的山東漢子，在街上打抱不平，火氣上來便會把欺壓百姓的惡棍痛打一頓……因此，他經(jīng)歷著種種人生的磨難，受過異常的苦痛，在風(fēng)云變幻的蒼穹下前進(jìn)著。
　　那時，我還沒有見過苦禪先生，然而，想到他，我往往會聯(lián)想到司馬遷“游俠列傳”中的人物，他引起我很多的想象，在我心里他是活生生的。
　　那時，我的前院住著一位畫家。他有時來訪談到他的老師——苦禪老先生．他是很敬佩他的先生的我也曾幾次激動，想去看望苦禪老人，對于他，我仿佛有一種心靈上的向往他于舊社會不容，于惡事物不容。他用他的筆描繪著大自然，是那么神靈！我有時想象著他的樣子，必定是力大無比的壯士�？喽U老先生是山東人，我總感覺山東人民的彪悍、樸實(shí)，一定集于老人一身。
　　幾次想去卻沒有去看望他，是因?yàn)槲矣幸环N奇怪的想法：傳說得太動人了，總怕見了面會失望，會打破自己的想象。在我的想象中，苦禪先生是雄壯之美的化身．
　　在“四人幫”橫行時期，我心情郁悶，心臟病重了，住進(jìn)醫(yī)院。一個夏天的下午，我的一位青年畫家朋友領(lǐng)著一位老人來到我的病房，他就是苦禪老先生。我驚奇、欣喜，老人家居然來探望我了！稱他老人家，是因?yàn)樗�比我大十二歲，其實(shí)他并不老，他一見我就把我當(dāng)作知心似地暢談起來，我也覺得好像與他相識許久了�！八娜藥汀睓M行時，他也挨過毒打，受過欺侮。但他是毫不在乎的，他什么都經(jīng)過來了。他說起話來，仍是那樣的直率、爽快、毫無忌憚。他仍在作畫，畫他自己想畫的畫。那些“偽君子”、“假圣人”也奈何他不得、老人是午后來的，一直談到天黑。他的豪放也感染了我，心上的重壓似乎都輕了許多。我怕他累，可他卻不累。他的性格是永遠(yuǎn)年輕的。
　　從那以后，我愈加注意苦禪老人的畫了。我逐漸感到他的畫正是他人格的體現(xiàn)。筆墨動人，深刻的詩意寓在其中，美的自然的力量就仿佛是從他的心靈通過筆流出來他畫的花沒有誘人的媚態(tài)，而是一株株堅實(shí)的生命，蘊(yùn)育著偉大的生機(jī)我想，這不僅是他的藝術(shù)造詣，更是他對人生的執(zhí)著，對大自然的愛他畫了多少年，他畫了多少畫，已數(shù)不清了一他的畫已經(jīng)與他剛強(qiáng)、直爽的人格分不開了，、
　　我是不懂得畫的、、我喜歡畫，但說不出所以然。我去請教行家，苦禪老人的畫之中的道理是什么？我聽到苦老的畫繼承了中國大寫意的水墨畫，特別是文人畫的傳統(tǒng)。又聽說苦老深受清初大畫家八大山人的影響八大山人我是知道的，他有著豪爽不屈的性格�？嗬戏浅Ｑ瞿剿��？嗬线�敬佩徐渭徐渭不僅是明代的大畫家，同時又是大戲劇家．我敬佩他，這點(diǎn)我與苦禪老人是共同的。苦禪老先生看過歷代藝術(shù)大師的畫，但他絕不追求相似、他一生追索的是突破前人的窠臼，畫自己的生活感受，創(chuàng)造自家的藝術(shù)風(fēng)貌，在前人的基礎(chǔ)上開拓自己的新路、苦老曾親身受過齊白石先生的指教。白石老人說過一句話：“學(xué)我者生，似我者死，、”這話實(shí)在是非常精彩、中肯的一．苦老也正是深解此意的。他清新而蒼勁的作品受到白石老先生的推崇，說：“英也過我，英也無敵√’英就是李苦禪先生的名號。
　　我常想：苦禪老先生對生活，對大自然有著濃厚的感情。他不但觀察，而且揣摩。這揣摩我似乎覺得比觀察更為重要，反復(fù)地寫生，反復(fù)地揣摩，對于自然中的眾多物象，被人注意與不被人注意的，他都去描繪，找出其中的美，．我相信像他這樣的畫家，不光是用手畫，同時也在用思想畫。思索，深沉地思索，是他作畫時不可少的，否則怎么能如此動人呢？一幅畫僅僅有技巧、有情感，但是沒有對人生的思索、對自己事業(yè)的思索，這畫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魅力。一張好的畫，必然是高尚的感情和深刻思想融匯而成的要下大功夫，用大氣力，費(fèi)大精神，人們所說藝術(shù)家的“鬼斧神工”，正是由此而來的。
　　苦老作過巨幅的寫意畫《盛夏圖》（荷塘）、《山岳鐘英》（松鷹）……那萬物的生動之氣就在紙上騰起；那美感與振奮之情已不被他所畫的物象本身所限囿了。有人說，他的畫水墨淋漓，氣象萬千但我更感到他的畫給了我們生命之感和熱愛生命的感情，告訴我們?nèi)说膫ゴ髣?chuàng)造精神是無限的。
　　我喜愛苦禪老人所作的“鷹”。我曾想到杜甫的詩句：“素練風(fēng)霜起，蒼鷹畫作殊，身思狡兔，側(cè)目似愁胡……”后來，我得苦禪老人的一幅“鷹”，打開一看，畫上題著：“遠(yuǎn)瞻山河壯”原來老人的“鷹”并不僅是思“狡兔”而已。他的鷹瞻望祖國山河的壯美，渴望祖國無量的前程；他的鷹有著奮起高飛的壯志雄心！這正是我所相信的。藝術(shù)永遠(yuǎn)是時代的產(chǎn)物，蘊(yùn)寓著時代的精神。
　　歌德曾引過一句拉丁詩：“人生短促，藝術(shù)長存�！蔽抑�道這并不是說任何藝術(shù)，而是人民所肯定的藝術(shù)j苦禪老人的畫就是這樣的藝術(shù)．
　　苦禪老人八十三歲了，然而他那生命的活力在他的畫中永遠(yuǎn)年輕
　　198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