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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散記》是將孟超先生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發(fā)表于各類進步報刊上說文論史的文章結集出版，全方位還原了當時的歷史背景、社會文化及進步思潮。

《流云散記》談
孟超（一九○二一九七六），原名憲啟，字勵吾，又字公弢，筆名有東郭迪吉、林青、林默、迦陵、朱倫等。山東諸城縣人。出身于詩書世家，幼承家教，誦書學術，具有傳統(tǒng)文化修養(yǎng)。一九二五年五卅慘案后，孟超返原籍發(fā)動組織五卅慘案后援會，是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主義青年團，次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不久赴武漢參加全國第四次勞動大會，后到全國總工會宣傳部工作。一九二八年初，他與蔣光慈等在上海組織太陽社，出版《太陽月刊》，同時創(chuàng)辦春野書店，寫作了大量進步文章。一九二九年秋，他參與籌建中國左翼作家聯(lián)盟，是左聯(lián)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冬，與夏衍等創(chuàng)建上海藝術劇社。他曾先后在上海、武漢、北平、桂林、重慶等地從事革命文藝活動。一九三○年四月起，相繼任中共上海市閘北區(qū)行動委員會宣傳委員、上海市總工聯(lián)宣傳部長。一九三二年三月，組織滬西紗廠工人罷工，被捕。次年七月被保釋出獄，他自此與黨組織失掉聯(lián)系。一九三五年夏，在青島與王統(tǒng)照、老舍、臧克家等創(chuàng)辦《避暑錄話》文藝副刊，并為之撰文。七七事變后，孟超投身抗日。翌年起先后任國民黨第五戰(zhàn)區(qū)第十一集團軍宣傳隊長、三十一軍政治部干事、廣西綏靖公署國防藝術社總干事等職。一九三九年夏，孟超赴桂林文協(xié)分會工作，并致力于雜文、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一九四○年八月與夏衍等創(chuàng)辦雜文刊物《野草》。一九四四年秋，日軍進犯桂北，他被迫轉赴貴陽、昆明。一九四六年夏，孟超到重慶，任《萌芽》月刊編委，先后兼教于中正中學、西南大學；同期，還參加編輯《西南日報》副刊高原、《大公報》旬刊漫畫漫話、《新民報》藝術周刊等。一九四七年六月，他參與學生抗暴斗爭遭反動當局通緝，只身去香港，為《大公報》《文匯報》撰稿。一九四八年七月，參加茅盾主編的《小說月刊》任編輯，同年十一月，重新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一九四九年初，由香港取道朝鮮赴東北、華北解放區(qū)。新中國后，孟超曾歷任國家出版總署科長、北京圖書館（今國家圖書館）副館長、中國戲劇出版社總編輯和人民文學出版社副總編輯等職。
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孟超集作家、出版家、戲曲作家、雜文家、詩人于一體，為推動二十世紀的文學藝術的發(fā)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他的文藝創(chuàng)作是從寫詩開始的，一九二七年已有詩集《候》問世；一九二八年又有詩集《殘夢》出版。之后，他開始寫小說。一九二九年，出版小說集《沖突》，一九三○年，又出版小說集《愛的映照》。還有歷史小說《骷髏集》（一九八二，桂林文獻出版社）和《〈金瓶梅〉人物論》（遺作，北京出版社列入大家小書二○○三年出版）�？箲�(zhàn)以后，孟超的創(chuàng)作主要是戲劇，寫作最多的是雜文。他最早的戲劇作品是獨幕劇集《我們的�！罚ㄒ痪潘囊�，桂林白虹書店）。他的戲劇，最為著名是他一九六一年開始創(chuàng)作，于一九六三年完稿并在北京公演的昆曲《李慧娘》。
《李慧娘》是中國文化寶庫中凄美動人的四大愛情故事之一。孟超的昆曲劇本《李慧娘》，是根據(jù)明代周朝俊的傳奇作品《紅梅閣》改編的，講的是南宋奸臣賈似道害死美女李慧娘，李化為厲鬼報仇的故事。《李慧娘》不僅演繹了一個弱女子的復仇，更是頌揚了人間的愛情與正義。公演后，當時的報紙紛紛發(fā)表評論，贊揚《李慧娘》是一出好戲。廖沫沙發(fā)表贊揚《李慧娘》的文章《有鬼無害論》。孟超的老鄉(xiāng)康生，還將《李慧娘》推薦給周總理看。國慶十二周年，《李慧娘》作為戲曲文化精品，參加了北京天安門彩車游行�？墒�，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李慧娘》被說成是黑戲，是以此為一九五九年在廬山會議之后，被罷了官的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鳴不平；借寫歷史劇為名，猖狂地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因此，孟超打成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從北京來到了千里之外的湖北農(nóng)村，在一個叫做向陽湖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繁重的勞作和無休止的批斗，使他身心遭受了極大的摧殘。他干的是最臟的活，清掃廁所，把糞便背到菜地。向陽湖的夏季，氣溫高達四十度，廁所里蚊蠅飛舞，令人欲嘔；而雨季，草中毒蛇出沒，水中螞蝗橫行，他卻要天天勞作，風雨無阻。一次下雨天，他挑著糞擔摔斷了腿，簡單治療后，又不許他休養(yǎng)，他只得擔著擔子，拄著拐杖，往田間送糞。夜晚，還要寫檢查。他在向陽湖積勞成疾，一九七六年剛回到北京就去世了。
孟超擅長雜文，成就最高的也是雜文。由于他的文學根底扎實，信筆寫來，旁征博引，借古諷今，揮灑自如，雜文風格酷似魯迅，為文壇所稱道。新中國后，《人民日報》編委、文藝部主任陳笑雨，曾在《人民日報》副刊開辟了一個以表彰先進，匡正時弊，活躍思想，增加知識為方針的長短錄雜文專欄，專欄作者由文學家、政論家、歷史學家夏衍、吳晗、廖沫沙、孟超、唐弢等五人組成。自一九六二年五月至十二月，他們分別撰寫了時而有如投槍和匕首，時而又好像燈火和閃光的鋒銳犀利的三十七篇文章，在讀者中產(chǎn)生了強烈共鳴。
孟超寫的雜文數(shù)量很多，生前曾結集出版《長夜集》《未偃草》和《水泊梁山英雄譜》�！读髟粕⒂洝�，是孟超生前已經(jīng)編目、寫序、剪報，準備出版的雜文集。不幸的是，還沒來得及出版，文革開始了。這部雜文集稿本連同他的所有藏書都被抄走了。
二十年前，我在琉璃廠一個熟悉的店鋪里翻閱雜書，發(fā)現(xiàn)了這部《流云散記》稿本。稿本后面，附有三頁草就抄錄的目錄，其上寫有：解放前孟超毒草二。這是當年造反派留下的筆跡。
從中學時代，我就喜歡閱讀雜文。翻閱《流云散記》稿本目錄時，即被吸引。于是在店鋪里粗讀了稿本中的《貪污政策發(fā)微》《秦檜惡性種種》《論秦檜禁野史》《還得談秦檜》《莫須有考證》等幾篇。這是第一次讀孟超早期的雜文，對其文筆極為仰視，當即決定買下來。因稿本是剪報貼本，只有序言為孟超親筆，又沒有落款，店主索價不高。
孟超的這冊剪報本雜文集，報紙很差，有的字跡模糊，有的字體很小，辨識很是費力，但我還是一篇不落的讀完了，有的文章讀了不止一遍。正是從這冊《流云散記》中，我領略到孟超先生廣博的學識和犀利的文筆。
《流云散記》的序言，是孟超用毛筆寫下的，字體率意灑脫，一氣呵成。寫字的紙很薄，背后用舊刊物紙裱糊，第一頁用的是司馬文森的《一個人的回憶》；第二頁是《沈同衡的《關于漫畫創(chuàng)作問題》；第三頁是華嘉的《燈下雜談》。序言八百多字，記述了作者在國家多難之秋的日子里所經(jīng)歷的顛沛流離的生活情景：
桂林疏散之后，倉皇的走出了這一居留五載的西南文化都市，帶著說不出依戀辛酸悲憤地各種情緒，自己背著行李、包裹，輾轉在廣西貴州邊壤，一直到了陰歷年的前一晚，才奔到貴陽。當時去渝去昆，正在徘徊難定，忽然一陣回歸熱的大病，一直臥倒了五個多月，等到略見痊可，朋友告訴我說：昆明氣候好，適宜修養(yǎng)，于是瞿然而起，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到昆明來。
昆明的確氣候好，乍一到感到天都好似升高了好幾丈，而不寒不熱，更是宜人。比起貴陽那霧一天到晚，上空里沉沉往下壓，一個渺小的人，那里能夠支撐的消，感到悶氣，又無怪乎病的纏擾了。不過，到了昆明，生活還不是那末容易有著落的，被窩四周吐出棉絮，破大衣何止褞袍，吃住仰人鼻息，早晚無定，這樣又過十個月了。
本來，在國家多難之秋，個人安否，應在不論不議之列，可是戰(zhàn)時注定必須受苦，系屬當然。而勝利聲中，卻更人降下無端災害，這就怕不止一人一身的事了。況且，十個月雖不過短短幾天，但五華山的誤會炮火，也曾受過驚悸；放槍也有自由的恩寵，多少也遭到波及，這些不大不小的事，更有感于懷，有觸于心。寫，起初拿起久已不動的筆來，真系扛鐵梁一般，慢慢又集成八九萬字，名之流云，非敢有行云流水的閑情雅致，亦不過說明是流蕩在云南所寫的吧了。其實只是昆明一區(qū)而已。
說到昆明，誰也不會忘記這里有金馬、碧雞兩山；更有金馬、碧雞的牌坊來表彰它的勝跡。此時此地，一邊受著馬蹄的踐踏，一邊聽著雞聲的唱鳴，憂傷悲憤地心情，固然不少，而烏黑的暗夜，也總有被雞叫曙了的時候。這大約就是自己未敢妄自菲薄輕于擱筆的意思；至于雞聲究竟響亮與否，卻也非敢所計了。
昨天，妻從重慶來信，說九歲的小孩又害肺炎，急待款就醫(yī)。急忙的把這些零亂的破紙，集合起來，辛苦都為稻粱謀，誰曉得稻粱以外，還有疾病，而且不只是害在自己身上的病，也這樣累人。長嘆了一聲，跑到街頭書肆里，又要打聽行市，請求顧主流云。流出去吧。管他流到那里哩！三月十四日深夜。
孟超《自序》中所說，《流云散記》名之流云，……亦不過說明是流蕩在云南所寫的……。而把這些零亂的破紙，集合起來，大概是他即將離昆赴渝明之前的事了。
《流云散記》中的文章多發(fā)表在《觀察報》副刊《昆明湖》上。這是抗戰(zhàn)后期出現(xiàn)在昆明的報紙。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無條件投降，《觀察報》辦報人陳仲山、張萍廬離滇遷回南京而�？�。另一位從南京來昆辦報的老報人王公弢自愿留昆，該報繼續(xù)在昆明發(fā)行。原本為《觀察報》副刊寫雜文、評論的孟超，繼續(xù)為王公弢接辦副刊《昆明湖》寫稿。當時昆明的報紙，有的是日出對開一張四版或二張八版，也有出六版的，有的是日出四開一張不等。在各報辦的副刊中，《觀察報》的副刊辦得尤為生動活潑，較受讀者喜愛，刊登的文藝作品和影劇評論也很有質量。
孟超在昆明滯留的時期，抗戰(zhàn)剛剛勝利，內戰(zhàn)陰云密布全國。全國人民普遍要求和平民主，反對內戰(zhàn)和獨裁。蔣介石統(tǒng)治集團表面做出期望和平的姿態(tài)，暗中卻進行動員戡亂，在之后的日子里，許多共產(chǎn)黨人和進步人士遭到逮捕和暗殺�！读髟粕⒂洝分械碾s文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寫出的。在一九四五年八月至九月，僅僅一個月的時間里，孟超在《昆明湖》和其他報刊上刊發(fā)的短評雜文就有數(shù)十篇之多。這一時期，其雜文特點是：內容廣泛，或以史為鑒，或談戲喻今，莫不短小精悍，鋒銳有力。如果說，讀孟超《長夜集》（一九四一，桂林文獻出版社）和《未偃草》（一九四三，桂林集美書店）還不能完全領略到孟超的擅長從歷史中找出諷刺現(xiàn)實的材料的話，那么讀《流云散記》，將會有深切地感受。
《流云散記》主要由三個部分組成：《舊史新話》《舊劇新談》《妙文共賞》�！杜f史新話》十余則雜文，上起東漢赤眉軍興，下訖吳三桂反清，從《唐明皇的幸與不幸》，到《談秦檜惡行》《論秦檜禁野史》，至《談明初文字獄》，在對歷史人物事件扼要介紹與評述中，述感抒懷，啟人思考�！杜f劇新談》七篇文章，談了七出戲，從《珠簾寨》看唐代軍事外交；《法門寺》表現(xiàn)的閹宦政治；由《祥梅寺》談到黃巢殺人……戲劇故事與現(xiàn)實結合，時有散文筆調，見人之所未見，確可品味。
《妙文共賞》與《舊史新話》《舊劇新談》更有不同，批評時事，揭發(fā)時弊，潑辣有力，有如投槍和匕首，劍指國民黨統(tǒng)治集團。如《貪污政策發(fā)微》《官箴與民心》，揭露了國民黨統(tǒng)治集團中的軍政黨員貪污腐敗、生活窮奢、招搖勒索的丑惡行經(jīng)�！墩勯_放言論》呼吁當局言路開放，要有采納諫議的勇氣，不要像周厲王和秦始皇那樣，拿著直言當詆毀，限制輿論自由�！杜f話新提談周作人》《不準漢奸自殺》，對周作人為自己當漢奸的強辯和陳公博的以自殺逃避罪名，給予深刻地批判，指出：周作人的罪惡雖未必超過陳公博、周佛海，但為虎作倀，已然拋棄名節(jié)、叛離民族，走向了違背時代的反動道路；而對于陳公博這樣的漢奸，在抗戰(zhàn)勝利之后，應加以極刑，處以國法，不能讓他們隨便地自殺，以逃避罪名。
《流云散記》還有幾篇是寫女性的，名曰：女性群像和婦女群眾，總共四篇。其中《談楊貴妃從楊貴妃看所謂裙帶社會》一篇，征引頗豐，縱深開掘，多方論證，暗諷了蔣家王朝的四大家族，裙帶關系盤根錯節(jié)，在國家的戰(zhàn)亂中暴富，假公濟私，窮奢極欲的行經(jīng)，而最終的結果是永遠的被侮辱與咒罵著。
《秋雨秋風憶秋瑾》是孟超在鑒湖女俠秋瑾女士殉國的祭日所寫的紀念文章。文中，他抨擊了專制暴力，發(fā)出了血是沒有白流的呼喊！文末，他呼吁：有暴力存在的一天，總難免于流血，婦女的健者們，踏著秋瑾女士和她以后的一切的血跡，前進呵，別怕！
抗戰(zhàn)勝利不久昆明就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的學生游行，軍隊特務向游行隊伍投擲手榴彈，炸死四人，這便是震驚一時的一二·一慘案。作者有感于懷，有觸于心，發(fā)出了反對專制暴力的呼聲。他此時此地，一邊受著馬蹄的踐踏，一邊聽著雞聲的唱鳴，憂傷悲憤地心情，固然不少，他渴望并等待著烏黑的暗夜，也總有被雞叫曙了的時候。
一九四六年夏，孟超離開了昆明，到重慶工作。行前，他想在昆明找一家書店出版這個集子，未果。于是孟超帶著這部稿子先后到重慶、香港，然后由香港取道朝鮮赴東北、華北解放區(qū)。一唱雄雞天下白，換了人間。烏黑的暗夜終于過去。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孟超到北京參加文化出版工作。
從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六六年，二十年間，孟超一直在文化出版部門的領導崗位工作。令人不解的是，這部浸染著孟超的汗水和睿智的《流云散記》卻始終沒有出版，直至抄家后遺失�；蛟S是孟超先生過于自律，沒有提出過出版的要求；或許是他認為書稿的內容不合時宜了。這其中的原委，我們已無法猜測。
從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六六年，再到二○一六年，北京出版社慧眼識珠，決定出版《流云散記》，這部書稿已經(jīng)在世間漂泊了整整七十個年頭。我相信會有很多讀者們喜歡這本流蕩了七十年的書稿；孟超先生的在天之靈，也因此會得到慰藉。
方繼孝
二○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十一時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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