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聚焦的力量
王萌萌
初識奚同發(fā)，是在魯迅文學院第19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的進修期間。天南海北聚到一起做同學本就是緣分，又通過抽簽跟隨同一位導師學習，有幸成了他的小師妹。言語實在、舉止沉穩(wěn)、為人敦厚，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并在此后的相處中處處得以印證。他長我不少，算是父兄輩，對我關照有加卻又從不擺前輩的架子，和氣低調，幽默又有分寸，令我頗為感念。
魯院一別，至今已有四載，期間我與同發(fā)師兄未曾再見，只是通過社交網(wǎng)絡交流互動。我偶有小小進步或者成績，他總會熱情贊揚勉勵。去年，聽聞來自他的新書小說集《雀兒問答》隆重推出，引發(fā)了各界的關注和好評，由衷地為他高興之余，敬佩之情愈深。本以為這本新書已囊括了他近年來創(chuàng)作的精華，未料他今年又將出版新作，可見他創(chuàng)作數(shù)量與品質之豐厚。以我之年齡資歷，為他作序本不夠格，但他誠心相邀，又想借此機會學習，便斗膽寫下粗陋文字忝作喤引。
很早之前便拜讀過同發(fā)師兄的代表作，比如與魯迅、梁實秋、比爾?布萊森的文章一起進入2006年全國GCT碩士研究生統(tǒng)考試卷的《最后一顆子彈》。當時就驚嘆于他對選題的獨到眼光、高超的敘事技巧以及強大的謀篇布局、把握節(jié)奏的控制力，否則如何能在短篇甚至更精簡的篇幅內營造出電影高潮般懸念迭起、張力十足、驚心動魄的情境。然而此次讀同發(fā)師兄的新書稿，令我對他的創(chuàng)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全新的認識。
選材的開闊是我閱讀此書稿的第一印象，對于多年在報社工作的同發(fā)師兄來說，這完全在意料之中，畢竟就職于媒體天天與各種信息、各色人群打交道，對于作家來說，有便于積累原始素材的優(yōu)勢。但對于素材的合理選擇與有效利用則大有學問。近些年常聽有人說真實生活遠比小說精彩，在編故事越來越難的當下，同發(fā)師兄善于從生活的尋常處出發(fā)，敘事上卻往往另辟蹊徑、突出奇兵。
中篇小說《那一夜，睡得香》講的是中年女記者以為自己的手機被愛人監(jiān)聽，整夜失眠后想要復制電話卡反監(jiān)聽卻險些陷入騙局，最終發(fā)覺一切不過是場誤會。網(wǎng)絡社交如此便捷頻繁的當下，人與人之間、尤其是與最親近的人之間的信任缺失值得每個人反思。短篇小說《求離》也是寫記者，主人公面對的問題則更為棘手，親姐姐在農村收養(yǎng)智障孩子，本是行善卻因不慎引發(fā)火災導致三個孩子死亡而陷入輿論攻擊的漩渦，主人公想要保護姐姐又礙于媒體人的身份多有不便想要離職，卻恰逢報社領導換屆，面對新任領導的關懷他心生幻想，幾個月后卻因為罪不在己的失誤而被辭退。社會輿論的無序與網(wǎng)絡暴力的可怕，職場生態(tài)的殘酷與人性的復雜險惡，以及現(xiàn)實世界的荒誕等問題皆有所顯現(xiàn)和探尋。
《玫瑰殺手》以神秘的職業(yè)殺手的口吻展現(xiàn)了他最后一單生意的獵殺對象、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警察精妙的槍法�！短焱础吩诩芸諝v史的故事中塑造了一個有情有義、有勇有謀、保家衛(wèi)國的古代奇女子……語言凝練、節(jié)奏明快、可讀性強在當今浩如煙海的小說文本中或許并不罕見，而構思奇特、不落俗套、總能出人意料又符合情理則是同發(fā)師兄一以貫之的特質。讀他的小說，起初并不覺得如何，卻越看越放不下，隨著看似平常卻機鋒暗藏的語句步步深入，最后擊節(jié)贊嘆，又忍不住反復回味，在此等功力背后，可以想見有多少對文字百折不回的熱情，又有多少為寫作甘于寂寞的沉潛。
對不同性別、職業(yè)、階層人物的行為特點和其內心世界細膩入微的刻畫是同發(fā)師兄的拿手好戲。不論是使用第一人稱還是第三人稱，都能讓讀者感到自然、流暢、毫無違和感�！赌愀艺f你沒做》中，看似松散卻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推進的結構與主人公個人化、口語化、意識流的自述以及草原獵人熬鷹的異域化情節(jié)結合，既講清楚了隱藏在層層迷霧之下盤根錯節(jié)的故事，又將一個怯懦、自私、好色、貪財卻又良知未泯的小記者在被警察誤抓、遭遇通宵審訊的過程中的種種情緒變化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以跳樓事件引出故事的《給你一把水果刀》里，失戀欲自殺的打工妹吳梅將感情轉移到了勸解她的記者身上。文本中塑造的吳梅，稚嫩、純情、執(zhí)拗而又可愛，令人不禁心生憐惜，與持刀殺人的行為形成了強烈的戲劇化反轉。在兇殺案發(fā)生的一刻，文中卻是這樣描寫：“就在這時，我感到腹部有一道從未體驗過的痛 ……她十分安詳?shù)匮鲆曋�我，寶石般的黑眼珠回映著一個男人的影子；雪亮的眼白，連一絲雜質都沒有，襯托的眼珠更加深邃。這是一對如何生動如嬰兒般的明眸呀……”
最使我唏噓的情節(jié)來自《出賣》，外科大夫余克平工作順利，美麗賢惠的妻懷有身孕，除了在醫(yī)院中被小護士紀梅單戀有些煩惱之外生活上一切平穩(wěn)；豈料妻子意外遭歹徒劫持，警方進行營救時失誤而導致妻子被割斷頸動脈大出血身亡。余克平雖然悲痛欲絕卻還是將妻子的尸體出賣了，只為了讓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永久地存在于這個世界”。二十年之后，活得如同行尸走肉的他在參觀醫(yī)學標本展覽室的時候，邂逅了腹部半側被立體分層的切開來的妻子的尸體標本�！翱梢郧逦�地看到皮膚、肌肉、脂肪、骨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被胎盤膨脹起來的子宮里孕育成形的胎兒。小家伙斜身躺在媽媽的體內，雙眼微閉，鼻梁挺挺，嘴唇飽滿，一雙胖乎乎的小手帶著一連串的肉窩隨意地擺在自己胸前，兩條肉嘟嘟的小腿交叉拳曲，可愛的小腳丫更是像模像樣地迎向觀者，整個呈現(xiàn)出一副睡美人似的優(yōu)雅安詳……當年因為穿著稍有暴露都羞澀和臉紅耳赤的妻子，如今只能一絲不掛地昂首望著遠方，站在一個圓型臺座上，雙手交疊環(huán)繞在腹的下部，永遠地保護著靜靜睡在她體內的嬰兒，怕動了胎氣似的。余克平想對女人擺擺手，去吸引她那仰視的目光，雙手卻軟得毫無抬舉之力。他對她說了一通話也只在自己心底，因為他根本失了聲，只有淚像絕了堤的水壩肆虐橫流�！弊x到此處，我只覺得手背上一熱，淚水竟已在不知不覺中滴落，這是怎樣的慘不可言、錐心刺骨，又是怎樣不動聲色的深情與守望。
對于社會底層與弱勢群體，同發(fā)師兄是深懷認同感與悲憫心的，但他從不刻意煽情，反而格外冷靜與克制�！蹲兡槨分袨榱俗寖鹤娱_心而專門去學習變臉的身患絕癥的父親，最后并不知道將來要怎么辦；《搓背少年》中接替患病母親在浴室搓澡的少年起初被“我”誤認為說謊，后來也不知去向。這樣的故事沒有結果，叫人悲傷沉重，卻正反映了紛亂生活無奈的真相，而又于狹窄縫隙中隱隱透著瑩潤的光亮。
與多數(shù)同齡的河南作家不同的是，同發(fā)師兄幾乎不寫鄉(xiāng)村，而是專門寫都市生活。兩性情感、善惡選擇、人情冷暖、時代變遷等等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經(jīng)典命題被他以獨特的視角觀察、提煉、精縮成一篇篇具有“奚式風格”的發(fā)人深省、韻味悠長的小說。第九屆茅盾文學獎得主李佩甫曾稱他的“句式有點像是奔跑中的刀子，迅捷、敏銳、有熱度，以期在快節(jié)奏的生活中找準下刀的方向”。我個人覺得，同發(fā)師兄小說最大的感染力來源于高度的聚焦。聚焦當下都市人群的情感痛點；聚焦紛繁瑣碎雜蕪卑微的生活之中躍動的色彩；聚焦人類命運之中不可對抗卻又不甘順從的種種束縛與困惑；聚焦人心深處最幽暗最柔嫩最不可琢磨與描述之處；因為聚焦所以有四兩撥千斤的力量。
唯一遺憾的是，這種聚焦所呈現(xiàn)出的文學野心和審美格局還不夠大，以同發(fā)師兄的閱歷、積淀與修為，一定能創(chuàng)作出意蘊更豐富、氣度更壯闊、情懷更深沉的作品，期待早日拜讀到他更重量級的新作。

2017-8-16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