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斗子不離身兒的劉萬代，打李記鹵煮的白洋布遮子底下一出來，就開始了他生命里□后的一天。

劉萬代站在太陽剛照亮的石板地上，眼睛沒離開他剛放下的那只黑邊兒粗陶碗，里面盛的是加了蒜末醬豆腐的鹵煮火燒。他順手?jǐn)Q過土布汗塌兒擦著脊背上的汗，這才想起自己大肚子的媳婦劉諸氏，他回身兒瞅著坐在木方桌邊的她虎狼般的吃相，就像看到了她肚子里懷著的那小子的模樣。紅牙白底招牌旗在他身后綹著，他的汗塌兒也在身后綹著。他一口氣悶兩碗，肚脹得彎不下腰，可嘴里除了油膩還想嚼點什么，于是，從旺火熱爐旁的支架上扯下一根新蔥，擰巴兩下去了干葉與根系，把嫩得滿是青汁的葉子放進(jìn)嘴里細(xì)細(xì)地嚼。這時，同鄉(xiāng)趙二提了一水桶井水撂到地上，讓伸過脖子的紅騾喝。劉萬代伸出鋼釬般的食指給趙二指了指桌上那碗料厚湯足的鹵煮火燒，說是給趙二涼的。

這是光緒二十六年（公元1900 年）八月十五的早清兒，云出奇地怪，不成團(tuán)打綹。太陽出來不紅，自帶殘紫與黑氣。站在北平崇文門外東打磨廠街邊，他剛干完了打磨廠的活兒茬，清了賬，準(zhǔn)備蹭同鄉(xiāng)運(yùn)戶趙二的騾車，接上父親一齊回家給奶奶過壽。一家人出來半年多，眼看媳婦的身子足月，也該回咧。明朝年間，從京郊的大石鎮(zhèn)來了一伙石匠，他們居住在前門和崇文門之間，整日里為皇宮貴府打制石料，研磨石器。說來也奇怪了，偌大的北京城，無論參神祭天、筑邸開市，都離不開石頭，“石令人古”。明清兩代所用的漢白玉石料都來自京西房山的大石窩。在當(dāng)時，采石是十分艱苦的勞役，有“尋山老匠夜經(jīng)營，撼石壯夫日憔悴”“切磋濾碣動經(jīng)句，少不周完即損棄”（見《豐潤縣志》卷十二曹光祖詩《采斑石》）的記載。這些經(jīng)風(fēng)沐雨，受光見霜，有著歷史沉積的圖案和工藝，走近它們，細(xì)品它們，玩賞它們，質(zhì)地、工藝、寓意、造型、功能，越勾連越多，人也就跟著走進(jìn)了時光的隧道。石雕提升了人的底氣與貴氣。日久天長，石匠云集，就有了“打磨廠”，隨后有了“打磨廠”街名。跟著來了一撥撥商鋪：鐵匠鋪、銅器鋪、刀槍鋪、樂器坊、豆腐坊、年畫店、旅店、飯店、會館等。街市形成神仙至，鐵柱宮、火神廟、娘娘廟、藥神廟也有咧，連京城□早的民信局也建在這兒。打磨廠街?jǐn)D滿了店鋪，常年人流不斷、四季生意興隆、天天香火鼎盛。老百姓在這里生活生產(chǎn)，游人在這里逛東逛西，富人在這里吃喝玩樂，文人在這里詩書撫琴。香火環(huán)繞保佑打磨廠成了京城□著名的繁華鬧市。打磨廠不得不又分出了東打磨廠和西打磨廠。

就在這時，一股黑煙，一聲響炮，從西打磨廠方向騰起，吃驚不小的人們指指戳戳：大清門，那可是國門啊。

突然，槍炮大作，黑煙升騰，有人喊：“洋兵屠城咧�！�

這消息立馬被逃將過來的商販證實，黑煙是瑞蚨祥、內(nèi)聯(lián)升連連中了洋炮起火。他們說洋炮是洋兵們摸黑架到天壇圜丘上的，瞄準(zhǔn)的正是大清門，誰打里頭出來就打誰。人們當(dāng)然不知道洋兵的司令部就設(shè)在齋宮里，更不知道就在昨天晚上慈禧太后已然挾持光緒帝喬裝百姓出了紫禁城往西逃咧。劉萬代心說：不是收夏糧的時候宣戰(zhàn)咧，不是說有三十萬刀槍不入的（義和）團(tuán)民，敢往大炮和洋兵頭上潑血撒尿嗎？

子彈悶聲打進(jìn)老城墻里，煙四處冒�；疬�沒燒過來，地都熱咧。劉萬代不等媳婦把碗里□后的兩段很有油水的肥腸扒進(jìn)嘴，便用趕磨的臂膀擄起媳婦上了騾車。通往正陽門的大路人擠人，還好騾車設(shè)計精巧，是專門為進(jìn)胡同送石料改裝的車轅與細(xì)長槽架。趙二拉過紅騾，收了水桶、料斗就走，騾蹄立刻掀起股股黃塵。在經(jīng)過戶部街的王府時，看到綾羅裹身的一家人正擠在井邊紛紛往里跳，凄厲的絕別之聲嚇了紅騾一跳，四腿與脖梗子立刻硬繃；再往前走，棋盤街自由市上的買賣家兒早跑沒影兒咧，招牌幌子撇了一地，有的冒著不多的煙。經(jīng)過大清門樓門洞，可了不得咧，八九十歲高齡的白發(fā)老太太正被幾個洋兵奸辱，趙二橫眉怒繃了臉，眼睛不敢再往正陽門看咧。頭幾次來，他在大清門里丁字廣場的積水里洗過腳，可眼下他可顧不上腳咧，滾滾黑煙把東、西千步廊都湮咧。再往前走，吃驚的就不止趙二：八大胡同的姐兒們站在樓上吞煙膏子；西皮市街頂住街門的居民和門板一起被刀劈成兩瓣。這時炮又密集地響咧，炮彈快夠著正陽門的二層檐子咧，東、西千步廊挨了炮立刻火燒得更勁咧，臺基廠那邊兒不光是木房子木家具點著咧滿街焦炭味兒，還有燒糧食味兒。劉萬代忙著脫下汗塌兒蓋住媳婦的臉，怕她受驚嚇而壞湯。紅騾有多快蹽多快，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珠子徑直向西山根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