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領(lǐng)會重于理解

馬振騁

記得小時候看歷史繡像章回小說，常見這樣的句子：梅開二度，話分兩頭，在下一支筆難敘兩件事，且說……但是克洛德·西蒙偏要用一支筆來敘兩件事，于是他用括號內(nèi)的話表示第二件事的同時性，他有時不但敘兩件事，還要敘第三件事，于是他在括號里再用括號，在一個括號內(nèi)甚至多至四五個括號。有時他用了前半括號又有意不用后半括號，這樣有頭無尾的半括號或一個半括號，類似電影中的淡出，一個鏡頭漸漸銜接到另一個鏡頭，讓讀者順勢融入下一個情景中去。

我國古代文獻典籍是不用標點符號的，在克洛德·西蒙的小說中往往整頁也看不到一個標點符號，他在1960年回答一名記者提問時說：“我這樣寫，是因為來到我的筆下就是如此。我若停下加上一個句號或一個逗號，就會打斷我的思路�！彼�幸在《大酒店》中只有半頁（見127頁）如此，譯者援用克洛德·西蒙與出版人的協(xié)議，“在那些確實會引起混淆的地方加上逗號或句號”。這樣抑制一下作家如涌泉似的文思，以便讓讀者能夠跟上。

時間的長河也有上游、中游與下游，昨天過后才是今天，今天過后又來明天。明天的事，章回小說里只是說：這是后話不表。但是克洛德·西蒙偏要后話先表，或者前話后表，有時還把前話、今話、后話一起表，猶如一時百感交集，力圖讓它們同時出現(xiàn)在一張畫面上，仿佛組成了一幅超現(xiàn)實主義繪畫作品。

思路清晰、語言簡明，使海明威的文筆一時成為楷模，但是克洛德 ·西蒙偏要寫得語無倫次，欲言又止，不明不白。話說至半句不時地有個停頓或補充，于是他的小說中說不完的“這就是說……”“或者不如說……”，對敘說進行更正、修飾、補充或微調(diào)。

還有，克洛德·西蒙的人物不愁分身乏術(shù)，不但可以意志脫離身體天馬行空，也可以身體獨立于意志而擅自行動；還可以把自己分成兩個對話的人，再把第三部分作為場景出現(xiàn)……這簡直是孫悟空大戰(zhàn)二郎神。

這一切都因為克洛德·西蒙是一名新小說派作家。薩特早在為娜塔麗 ·薩洛特《陌生人的肖像》（1944）作的序言中，把她類似這種別出心裁的創(chuàng)作方法稱為“反小說”。1957年，法蘭西文學院院士埃米爾 ·昂利奧主持《世界報》文學專欄，他提到了羅伯—格里葉的《嫉妒》（1957）和再版的娜塔麗·薩洛特的《趨向》（1938），他說由一名農(nóng)藝師單調(diào)乏味敘述的非洲風景畫和一名女律師事無巨細照錄不誤的“次對話”，晦澀難懂，令人不能卒讀，這是文學中的雙重異端。他謔稱為“新小說”。

那時西方社會正經(jīng)歷著變革，經(jīng)濟從戰(zhàn)后恢復期正走向消費社會，藝術(shù)、思想、意識形態(tài)領(lǐng)域中一切奉為神圣的想法和格式都受到?jīng)_擊。羅伯—格里葉1997年的一次采訪中回顧說：“我們最初幾篇理論性文章是有顛覆性的……我們像一群不信神者、恐怖分子那樣往前直沖，我們是被宗教棄絕的人，大家感到革命在心中燃燒�！�

來自官方文學院的攻擊必定會遭到文學叛逆者的反擊，于是引發(fā)了類似十九世紀浪漫派與古典派圍繞雨果的詩劇《歐那尼》那樣的論戰(zhàn)。當時被歸為新小說派的作家隊伍幾乎是現(xiàn)成的，因為米歇爾·比托《變》、羅貝爾·賓澤《海盜格拉爾》、杜拉斯《如歌的行板》、克洛德·西蒙《風》、娜塔麗·薩洛特《懷疑時代》、薩繆爾·貝克特《結(jié)局》都已紛紛出版，他們接過新小說派的稱號（這點像印象派一詞，原來只是評論家口中的貶詞），在“反文學”的口號下，抨擊老掉牙的“柳條筐美學”。

新小說派作品的發(fā)表，最初得力于杰羅姆·林登；他主持子夜出版社，有膽識地接受了一批其他出版社都拒絕接受的稿子。其后四十多年，新小說派一直很風光，爭論不斷，成為現(xiàn)代文學史中重要的篇章，陣營中還出了兩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薩繆爾·貝克特（1969年）和克洛德·西蒙（1985年）。

其實新小說派大纛下的作家，并沒有統(tǒng)一的理論，沒有共同的宣言，沒有公認的領(lǐng)袖，沒有自己的刊物。相反，貝克特、羅伯 —格里葉、西蒙、杜拉斯、薩洛特的風格，智慧，宇宙觀還很不相同，況且他們自己也不明確承認是新小說派，只有一點是一致的：反對以巴爾扎克為代表的傳統(tǒng)創(chuàng)作方法，排斥故事情節(jié)，漠視人物塑造，摒棄心理描寫，不講究美文風格，不理會“布爾喬亞群眾”的讀書情趣。尤其認為用虛構(gòu)的小說來為無序的世界傳達一定的道德和教誨是荒唐可笑的。

1985年，諾貝爾文學獎出人意料地授給了克洛德·西蒙。人們歷來指責瑞典皇家學院當年沒有把文學獎授給二十世紀最大的兩位文豪托爾斯泰和普魯斯特，有許多獲獎?wù)咴谖膲�上又只是曇花一現(xiàn)的人物；一名負責接待的人員在申辯時說“諾貝爾獎不是世界杯比賽”，這次決定再度使人對諾貝爾文學獎的權(quán)威性表示懷疑。不管怎樣，大家開始知道了那時七十二歲的克洛德

·西蒙已經(jīng)默默創(chuàng)作了四五十年，出過十七部小說。他的處女作《弄虛作假的人》出版于 1945年，第一部重要作品《風》發(fā)表于 1957年，此后他差不多每年都有作品問世，《弗蘭德公路》（1960）、《大酒店》（1962）、《歷史》（1967）、《法薩爾之戰(zhàn)》（1969），二十世紀六十年代這四部杰作使他成為法國文壇的一名重要作家。此后又出版有《盲人奧利翁》（1970）、《導體》（1971）、《三聯(lián)畫》（1973）、《農(nóng)事詩》（1981）。1997年他的《植物園》問世。

克洛德·西蒙 1913年生于當時法屬殖民地馬達加斯加島塔那那利佛，父親是騎兵上尉，他還不到一歲時，父親在一次戰(zhàn)役中陣亡。母親原籍西班牙，攜子到距西班牙邊境不遠的佩皮

尼揚過日子。克洛德剛過十歲，母親也故世。他由親屬撫養(yǎng)，遷往巴黎，在斯坦尼斯拉斯中學畢業(yè)。 1933年他隨立體派畫家安德烈·洛特學繪畫， 1936年去巴塞羅那，其時，西班牙共和

政府在附近跟叛亂的佛朗哥部隊進行激戰(zhàn)，這場殘酷的內(nèi)戰(zhàn)對他的一生影響很深�！岸�戰(zhàn)”爆發(fā)，西蒙應(yīng)征入伍，在騎兵團服役，參加了第二年的加默茲戰(zhàn)役。5月12日一天內(nèi)騎兵團損失四分之一人員，接著幾天邊打邊撤，17日陷入德國坦克兵的埋伏，他當了俘虜。10月，他越獄回國參加地下抵抗運動。戰(zhàn)后他游歷了許多國家，在鄉(xiāng)間種植葡萄，并從事寫作。

《大酒店》在克洛德·西蒙的創(chuàng)作中，是第一部嘗試文字與畫相結(jié)合的作品�！洞缶频辍防镏挥袔讉�面目模糊的人物，看不到明白的情節(jié)脈絡(luò)，一名法國大學生用兩副前后相隔十五年的

目光去看西班牙的那場內(nèi)戰(zhàn)。克洛德·西蒙在 1962年對《快報》記者說：“不，這不是一部寫西班牙革命的書。這是一部寫‘我的’革命的書。西班牙革命？要寫得有價值，必須花幾年工

夫，查閱檔案，做歷史學家的工作。一名小說家只能對事物有一個主觀的、局部的，從而是虛假的看法�！彼�還說：“馬爾羅談到西班牙戰(zhàn)爭，這是一名戰(zhàn)士在描述戰(zhàn)爭事件。我的書是根據(jù)我對巴塞羅那發(fā)生的事的模糊回憶寫出來的�！币蚨�，《大酒店》整個內(nèi)容無頭無尾，但是片斷情節(jié)有聲有色；克洛德·西蒙向讀者傳遞的不是一個悲歡離合的故事，而是朦朧飄忽的印象。詞、詞組、標點、空白，這一切組成一幢感覺建筑物，而且還是巴洛克式的建筑物。夢幻通過文字得到體現(xiàn)而留了下來。他力圖把文字當做色彩、音符和鏡頭使用，表現(xiàn)世界在他心中引起的模糊性、多面性和同時性的感覺。

藝術(shù)作品是供欣賞的，沒有欣賞者藝術(shù)品也會湮沒無聞。當康定斯基投身于繪畫藝術(shù)時，他知道從具象畫到抽象畫，要讓評論界和群眾接受，必須做一番艱苦細致的理論闡述介紹工作，否則一張畫紙上盡管蓋滿按一定法則組成的和諧色彩，對于沒有思想準備的觀賞者來說無異于一張白紙。新小說派把講故事為主的小說演變成可以信手寫來的小說，用一名評論家的話來說，“歷險的敘述變?yōu)閿⑹龅臍v險”，對于初讀者來說，確也是一次“閱讀的歷險”。

如果心里有所準備，那么看到小說中一掠而過再也不提的感覺和想法，就不會感到措手不及；看到時間與空間的跳躍，不會感到如墮云霧；看到出格的標點、不全的括號、難解的隱喻、奇特的詞語搭配，統(tǒng)統(tǒng)不要感到突兀和急躁。本來閱讀一件藝術(shù)品，必須先順著作者的思路去體會。羅伯 —格里葉說：“對西蒙的同一部小說，一百名讀者有一百種讀法。”克洛德·西蒙自己也說：“為什么不把現(xiàn)代小說當做現(xiàn)代繪畫看待，就是說只在小說中尋找它所提供的東西，這樣當然必須改變閱讀的方法�！笔┛祻娤壬�在他的書話《第二壺茶》中，有一章專門論述克洛德·西蒙的小說技巧，說得很生動：“以比較好懂的《弗蘭德公路》為例，一般讀者讀第一遍，像碰到一團亂麻……如果他有耐心讀第二遍，這一團亂麻便能理出一個頭緒。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好像在做破譯密碼的工作。掩卷時他會有一種猜到謎底、解破密碼的快感。不過這僅是初級層次的閱讀……如果讀者還有興趣讀第三遍，他將發(fā)現(xiàn)，這部表面上敘述混亂的小說其實服從一個嚴格的、巧妙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情節(jié)的支離破碎是有意安排的，各個情節(jié)碎片像一幅畫上的各個色塊，在作品不同部分相互呼應(yīng)、折射，從而產(chǎn)生線性敘述不可能達到的立體效果�！�

要讀者讀第二遍，讀第三遍，這在充斥快餐文學的今天，似乎是一種奢望。但是既然當今游戲軟件、漫畫、小人書已變得老幼咸宜，那么這類作品也有點像搭積木、玩填字游戲，我愿意相信有不少人在閱讀時會提起興致來細細品味這杯功夫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