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一片柳蔭傳久遠(yuǎn)
我的家鄉(xiāng)在無錫農(nóng)村。
那是典型的江南水鄉(xiāng)，河網(wǎng)
縱橫，湖泊密布。人家全都
坐北朝南或坐西朝東，臨水
而居。村莊被樹木竹林籠罩
著，前面是廣袤的田野；后
面流淌的小溪隔著的，往往
是桑田之類的高崗地；再外
面則又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與蓊郁著樹木竹林的村莊了
。
我的父親母親、爺爺奶
奶們，還有四鄰八鄉(xiāng)的鄉(xiāng)親
們，就這樣世世代代地生息
繁衍于這片土地上。在童年
的記憶中，他們?nèi)�都過著雞
鳴而起、日落而歸的生活，
除了酷暑與隆冬時節(jié)，一年
四季幾乎都在土地上勞作著
。那是個物質(zhì)生活極其貧乏
的年代，鄉(xiāng)親們的勞動所得
，首先得完成上繳公糧的任
務(wù)，剩余的才被生產(chǎn)隊按工
分計酬，分配到各家各戶，
以滿足果腹與蔽體之需。即
便如此，我的父母親與別的
鄉(xiāng)親們一樣，還時常讓全家
陷入青黃不接的窘境。每到
春夏之交，小麥還沒成熟，
可我們家的米缸已經(jīng)底朝天
了。好在自留地上的土豆此
時已經(jīng)又圓又大，母親便讓
我們挖來充饑。
自然，大人們生活的艱
辛，給我們這些孩子投下了
濃重的記憶的陰影，時至今
日，那些饑餓的情形，還時
常會幽靈般的浮現(xiàn)在我的夢
境中。但在當(dāng)時，懵懂的我
們還是忘乎所以地盡情地玩
耍著。那時，我和村上的小
伙伴們，除了夏收與秋收的
農(nóng)忙季節(jié)給大人們打打下手
之外，其他時光便野在外面
玩。春天到了，枯槁了一冬
的草木次第吐綠泛青了，河
水也清亮起來了。我們就提
著小木桶，沿著村上每家每
戶后門口的石階，下到河灘
邊去，一邊相互潑水嬉戲，
一邊摸螺螄、挖河蚌。累了
，就坐在石階上，說些不著
邊際的胡話。此刻，頭頂有
一條條柳絲垂掛下來，青翠
鮮亮，在微風(fēng)中裊裊地晃悠
。再順著河沿向左右兩邊望
去，居然飄飄蕩蕩地全是裊
娜的柳條，仿佛村上那些大
姑娘小媳婦們臨水洗濯的長
發(fā)。一時間，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
陸似的，我們?nèi)�都驚喜萬分
：原來，這些新柳們，已然
先于櫸樹、榆樹之類的別的
喬木們，給我們帶來了新春
的希望，并在漸熱的天氣里
為我們撐起了一片片綠蔭了
！于是，我們便猴子似的縱
身躍到幾棵粗壯的柳樹上，
折下幾枝柳條，順手插在河
灘上。
轉(zhuǎn)眼已是盛夏。實(shí)在難
耐酷暑的煎熬，我們這些鄉(xiāng)
村的野孩子便整天泡在村后
的小河中避暑。玩跳水，撈
水草，捉河蝦，網(wǎng)鯽魚；一
時興起，還會到河對岸別的
生產(chǎn)隊的西瓜地里偷幾個碧
綠深青的大西瓜回來，然后
赤身裸體地聚坐在水邊的老
柳樹蔭下解饞。這時，我們
驚訝地發(fā)現(xiàn)，身邊的河灘上
，我們春天扦插的那些柳枝
，竟然都已成活了！有的還
長出了斜枝，儼然是一棵棵
小柳樹了！我們不禁萬分驚
嘆起來：這些柳樹們，居然
能落地生根、遇水成活。這
是何等強(qiáng)大的生命力�。〈�
到來年，它們一定會長成一
棵棵像模像樣的新柳樹，在
河邊裊裊了；而且也能像別
的柳樹一樣，支撐起一片片
綠蔭來呢。
就這樣，這些故鄉(xiāng)的柳
樹們?nèi)障ε惆橹�我們，成�?br />我們童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F(xiàn)在想來，故鄉(xiāng)的
柳樹其實(shí)是無處不在的，河
邊溪畔、田間地頭，乃至高
崗野地，都有它們的身影；
普通得如同我們的父老鄉(xiāng)親
。它們不擇環(huán)境，只要有土
有水，便能自由自在地蓬勃
生長；它們皮膚黝黑粗糙，
材質(zhì)稀松平常，也許永遠(yuǎn)都
成不了什么棟梁之材。但是
它們活得真切而實(shí)在。炎炎
夏日里，它們在田岸邊撐起
一片蔭涼，供勞作間隙的鄉(xiāng)
親們歇息。刮風(fēng)下雨天，它
們于通衢大道旁張開傘架似
的枝干，為趕路的人們遮風(fēng)
擋雨。
后來，我外出求學(xué)、教
書，在詩書中又時常會遇見
柳樹們的身影。“柳條折盡
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
”“春風(fēng)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苯枇�抒發(fā)離情別苦，成
為古時詩人們的慣用手法。
這生活中普普通通的柳樹，
儼然成了一種文學(xué)意象。到
了唐代，甚至還形成了折柳
送別的風(fēng)俗�！拔粑彝�矣，
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
霏霏。”至于這《詩經(jīng)》中
的柳樹，更是美好家鄉(xiāng)與青
春歲月的象征物了。其實(shí)，
它們就是文學(xué)天地里的一片
柳蔭哪！恒久傳播，至今，
至未來。
那么就讓我的這一疊文
字也化作一片柳蔭吧！
江寒雪
于庚子年立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