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餅人的瘋狂和哀傷

代譯序

侯毅凌

2015年是詹姆斯帕特里克唐利維的第一部小說《姜餅人》出版60周年，《愛爾蘭時報》、《衛(wèi)報》、《獨立報》和《紐約客》等媒體紛紛刊發(fā)了關(guān)于這部20世紀(jì)經(jīng)典小說的回顧書評以及對作者的采訪。一位評論者說，現(xiàn)在讀唐利維先生的小說不再像是被拉進某個粗野喧鬧的愛爾蘭酒館，而更像是某個晚上坐下來加入一場少有的交談，喝著醇香的威士忌，聽著肆無忌憚的笑聲，而地點是在現(xiàn)實的邊緣某處。

唐利維寫了12部小說，包括受到評論界較多關(guān)注的《一個與眾不同的人》（A Singular Man，1963）、《巴爾薩澤B的惡意祝福》（The Beastly Beatitudes of Balthazar B，1968）和《吃洋蔥的人》（The Onion Eaters，1971），但《姜餅人》仍是他迄今為止最成功的小說。最早讀到這部小說手稿的是唐利維的愛爾蘭劇作家朋友布蘭登貝漢（Brendan Behan），他說，麥克（唐利維在朋友中的昵稱），這本書將打敗圣經(jīng)。當(dāng)年貝漢的預(yù)言雖然夸張，但這部小說的確給他帶來了巨大的聲名和經(jīng)濟效益，至少使他自1972年起便得以住在愛爾蘭中部莫林加鎮(zhèn)一個有著200英畝地產(chǎn)和260年歷史的莊園里。唐利維對這座莊園也頗為得意，因為據(jù)說以前詹姆斯喬伊斯曾在此莊園里住過一夜。從《紐約客》2015年對他的訪談中我們得知，飾演《加勒比海盜》系列電影中杰克船長的好萊塢著名影星約翰尼德普（Johnny Depp）也是《姜餅人》的一位讀者迷，數(shù)度拜訪作者，計劃把這部小說搬上銀屏，不僅如此，他還為愛爾蘭著名獨立出版商小人國出版社（The Lilliput Press）推出的該小說60周年特別紀(jì)念版寫了序文，在文中他稱這部令人不安的小說是蒙污的永恒寶石。自1955年首次出版以來，這部小說已被譯成30多種語言，全球售出45000000冊，20世紀(jì)90年代榮列美國蘭登書屋著名的現(xiàn)代文庫20世紀(jì)百部經(jīng)典英文小說榜單，同凱魯亞克的《在路上》一樣，是一部評論界公認(rèn)的邪典（cult classic）。

然而，這部小說得以出版之前曾四處碰壁，遭到過30多家出版社的拒絕。最初收到書稿的，是以開明著稱的紐約出版商查爾斯斯克里布納出版社（Charles Scribner），審稿編輯說這是他們讀到過的最好的小說，但終因書中含有大量在他們看來會引起麻煩的色情內(nèi)容而決定放棄出版。文學(xué)史上，因色情之名遭禁后又成為經(jīng)典的，可謂其例不孤，比如西方現(xiàn)代小說中有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在貝漢的建議下，唐利維終于在1955年為小說找到了出版商巴黎的奧林匹亞出版社（The Olympia Press）。這家以出版有爭議的文學(xué)作品而小有名氣的出版社于同年也出版了《洛麗塔》 。然而，面世不久，《姜餅人》即在愛爾蘭、英國和美國被判為禁書，在愛爾蘭遭禁長達(dá)20多年，美國也是到1965年才解禁出版了未刪節(jié)的全本。此書似乎注定命運多舛，其后圍繞此書的版權(quán)糾紛又使唐利維陷入與奧林匹亞出版社長達(dá)21年的訴訟，最終以唐利維買下該出版社而告終。這樁曠日持久的訟案被他寫入了1994年出版的《<姜餅人>的歷史》，書中回顧了《姜餅人》寫作和出版的種種磨難。

姜餅人出自一個童話故事，最早由一本名為《圣尼古拉斯》的美國兒童雜志刊于1875年的5月一期上，講的是一位老奶奶烤了一個姜餅小人，為了不被吃掉，姜餅人從烤爐里逃出來，甩掉了在后面追它的老奶奶和老爺爺倆口子，又逃過了農(nóng)場上豬、牛、馬等動物的追逐，最后在過河時，受到狐貍欺騙還是被吃掉了。故事里，姜餅小人一路逃一路唱：跑，跑，能跑多快就多快。你們追不上我，因為我是姜餅人。故事結(jié)尾，在被狐貍吞吃的過程中，姜餅小人絕望地喊道：我被吃掉了四分之一……我被吃掉了一半……我被吃掉了四分之三……我被全部吃掉了。姜餅人的奮力大逃亡和最終難逃一劫的結(jié)局，基本上投射出了小說《姜餅人》主人公塞巴斯蒂安丹杰菲爾德的經(jīng)歷和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