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中國三國時代的歷史，一直作為與《三國演義》（亦稱《三國志演義》）相關聯(lián)的話題而被提及。因此，比起本書所寫的曹操，諸葛孔明才是人氣最高的人物。

《三國演義》（以下簡稱《演義》）雖說是根據(jù)正史《三國志》而作的，但是兩者的巨大區(qū)別在于將魏、蜀、吳三國中的哪一國視作正統(tǒng)的王朝。正史《三國志》將魏王朝作為正統(tǒng)王朝，開篇列太祖武帝（曹操）及以下魏國諸帝本紀，此外眾人，包括吳、蜀之孫權、劉備等皆編入列傳。而《演義》則將漢朝皇族后裔劉備所建立的蜀國看作是繼承大漢正統(tǒng)的國家，全書是由以劉備主仆和蜀國為中心的故事構成的。如果說起漢的后繼者，曹操擁立東漢最后的皇帝獻帝來號令天下，魏王朝由獻帝讓位而來，因此，將魏作為正統(tǒng)的說法也是成立的，正史《三國志》采用的正是這個立場。由于編纂《三國志》的是作為晉臣的陳壽，晉承替于魏，而魏又承替于漢，故他將魏作為正統(tǒng)也是理所當然的。

哪一方為正統(tǒng)的問題（這個問題也被稱作正閏論），是在中國專制時代的思想皇帝（天子）以一人統(tǒng)治天下的基礎上產(chǎn)生的，而當時的歷史事實則是魏、蜀、吳三國鼎立。從中國歷史的發(fā)展過程看，古代中國的文明中心在中國北方，三國以前的秦、漢王朝都是以中國北方為基礎進行統(tǒng)治的。三國時期，產(chǎn)生了吳、蜀這樣的國家，這是歷代對這些地方持續(xù)開發(fā)的結果，可以說是劃時代的產(chǎn)物。三國時代的人們稱為中國的地域，是曹操和魏統(tǒng)治下的中國北方。

例如，諸葛孔明曾對意欲北歸的孟公威說：中國饒士大夫，遨游何必故鄉(xiāng)耶！孔明的意思是，中國（曹操的領土）名士眾多，歸于此處，發(fā)揮才能的機會就很少了吧。這頗有意味的話道出了孔明自身的心境，于是他選擇了能自由實現(xiàn)自我理想的劉備。由此便產(chǎn)生了是否能夠對抗擁有眾多人才的曹魏的風險，實際后來的情況也確實如此。此外，吳之重臣周瑜也將曹操的領土稱為中國。以上眾人都將中國北方視為傳統(tǒng)的中心地區(qū)，而自認蜀、吳處于邊境之地。他們在這些邊境國家賭上了未來，然而時機并未成熟。

三國時代是漢朝到魏晉南北朝的轉換期。這個過程的意義表現(xiàn)在漢到魏、魏到晉的更替轉換。如果以蜀國為中心來考慮的話，蜀國滅亡之后就沒有后續(xù)了，這個過程的意義該如何思考才是呢？難道只是應了日本《平家物語》中的那句顯盛者必衰之理嗎？像諸葛孔明一樣在亂世中誠實地接受命運的人們如何生存？這些人的心理、行動究竟如何？人在歷史發(fā)展的過程中，如何積極地展開行動？這樣的問題都是很難回答的吧。

《演義》的三國故事，因為采用封建的正統(tǒng)王朝論，故將劉備、諸葛亮作為正義的人物，對應地將曹操一方作為惡人、敵人�！堆萘x》以書籍的形式在數(shù)百年間流傳，而在整個中國范圍內，讓故事有效普及的，還是根據(jù)《演義》改編的戲曲。戲曲舞臺上，需要善惡分明，例如曹操，要涂成白臉登場，這白臉就是惡人的象征。這正是誰見了都憎惡的角色。通過這樣的方式，《演義》的人物觀、世界觀在大眾心中根深蒂固，延續(xù)至今。日本江戶時代，湖南文山的《通俗三國志》廣為傳布。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吉川英治的《三國志》獲得了很高的人氣，這個小說大體上采用了《演義》的觀點。我的朋友讀過吉川的書后，對曹操恨之入骨。吉川的書是否給人帶來這樣的觀后感，需要重新討論。不過，在日本，對曹操持這樣看法的人相當普遍。而近年來，認為曹操一方在歷史上有很大作用的觀念，也逐漸為大家所認同。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掀起了重新評價歷史人物的運動，作為其中之一，曹操也受到重視。最先重新評價曹操的是郭沫若。他在1959年執(zhí)筆創(chuàng)作了話劇《蔡文姬》，同時撰寫了《談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替曹操翻案》等文章，要求重新為曹操立傳。

蔡文姬本名蔡琰，東漢末為匈奴所虜，成為匈奴王妃。曹操惜其文才，在與匈奴和睦之際，令其歸鄉(xiāng)安頓�！逗�笳十八拍》相傳是蔡文姬跟她與匈奴王所生之子離別時創(chuàng)作的，而實際上該作品是后世偽托之作。這是以往的見解。郭沫若認為這首詩正是蔡文姬的作品而給予高度評價，同時對提高蔡文姬文名的曹操也予以重新認識。

郭氏的觀點可總結為以下四點：1.雖說曹操討伐黃巾起義，但他繼承了起義軍的運動，并將其組織化；2.曹操抑制豪族，扶貧救弱，大興屯田，回應農(nóng)民對土地的訴求；3.曹操平定烏桓的侵略，安定邊境；4.曹操推動了文學史上劃時代的建安文學的興起。針對這些論點的反駁有很多，引發(fā)了激烈的論戰(zhàn)。幸運的是，參與論戰(zhàn)的主要論文都被收錄于《曹操論集》而得以公開發(fā)表，可以從中了解論戰(zhàn)的大致概要。

反對郭沫若觀點的討論中，傳統(tǒng)的反曹、反魏情感還殘存未凈。但是與傳統(tǒng)觀點不同，大部分批評曹操的觀點集中在曹操與黃巾軍的關系上。曹操鎮(zhèn)壓了代表農(nóng)民起義的黃巾軍，這樣的行為確實不當，但曹操將參加黃巾軍的農(nóng)民編入了自己的軍隊，這也是事實，因此農(nóng)民起義的目的被繼承下來。這是郭沫若的說法。對此，也有農(nóng)民軍變質或者其不過是作為王朝更替的工具而被利用之類的意見出現(xiàn)。農(nóng)民起義的發(fā)展規(guī)律、起義與王朝的關系，不再局限于曹操時代，更有轉為超越時代的問題而被討論的傾向。

曹操在他的時代，究竟代表了哪方政治勢力？這樣的問題被提了出來。對此，有人認為他代表全體地主階級，也有人說他代表地主階級中的名門望族，還有反對意見認為他代表身份較低的豪族和中小地主階級。意見紛紜，難有定論�？墒牵瑢⒉懿僖曌髂硞�階級的傀儡的做法難道沒有問題嗎？我認為必須要將曹操作為擁有獨立人格的個體來看待。他從獨立的立場出發(fā)，在各樣的場合中，面對各個階層，大概有不同的應對吧。面對如此紛繁的局勢，學者們會有各種著眼點，因此才會出現(xiàn)各式各樣的意見吧。

曹操被稱為亂世之奸雄或亂世之英雄。這亂世指的是由漢朝到三國，再由三國到魏晉南北朝變換過程中的亂世。因為這個時期是舊秩序崩壞、新秩序形成的過渡期，所以形成亂世是必然的。在這亂世之中，積極克服紛亂，努力開創(chuàng)新時代的人正是曹操。在這個意義上，曹操可以說是從漢到魏晉南北朝這一轉換期的亂世英雄。

曹操首先要解決的是如何收拾眼前的亂世，構筑安定的秩序，即如何使中國恢復和平，完成統(tǒng)一。在這一點上，曹操可謂成就斐然，他統(tǒng)一了整個中國北方。但是，他與吳、蜀等國的交戰(zhàn)，使形勢愈發(fā)嚴峻。曹操晚年出兵蜀國邊境，親信夏侯淵戰(zhàn)死。從膠著的戰(zhàn)線上撤退時，曹操身患重病，返回洛陽后便死去了。因此在曹操的遺令中，可以清晰體會到他對未能完成自己事業(yè)的遺憾。對曹操而言，這是難以割舍的吧。

對事業(yè)永不言棄，執(zhí)著追求，這是曹操的態(tài)度。也有論者認為曹操是機會主義者，所謂機會主義者，大概是對隨機應變者的稱呼吧。因此曹操的功業(yè)難以復制。在逆境中臨機而變，曹操正是如此積極地開拓自己的道路的。

曹操為了完成大業(yè)，注重招攬人才。曹操后半生的人才主義宣言，如唯才是舉、不仁不孝而有治國用兵之術等名句膾炙人口。決戰(zhàn)群雄的初期，他就獲得了以荀彧、程昱為首的眾多人才。尤其是奉戴大漢天子，攻滅袁紹之際，大多數(shù)人才都齊集曹操麾下。曹操使用人才的理想就如他所寫的人才主義宣言一樣吧有能者可以不問階級、出身而獲得重用。

然而，這個時代也是豪族、貴族、門閥勢力開始確立的時代。以三國為開端的魏晉南北朝被稱為貴族政治時代，或稱門閥社會，亦或稱貴族制社會。曹操也不得不忌憚各地掌權的高門大族。在漢代以來選舉制度的傳統(tǒng)下，名士被舉薦為鄉(xiāng)里官吏的候補者已成為慣例而保留下來。作為務實政治家的曹操，也無法拒絕這種舉薦名士的選官方式。

另一方面，高門大姓、清流名士與曹操政權之間也存在著對立。與東漢末年宦官勢力進行激烈斗爭的名士們，雖然無法立即迎合曹操，但終究無可奈何。例如孔融就一直對曹操惡言相向，并因此被殺。但隨著曹操政權的統(tǒng)一和強權政治的開展，名士內部也有了變化，逐漸產(chǎn)生了名士迎合曹操要求而成為政權官僚的趨勢。這是魏晉南北朝王朝貴族形成的第一步。

關于稅制，曹操創(chuàng)立了田租戶調制度，這是其后王朝稅制的雛形。但是曹操最為重視的人才選拔，卻沒有定下來新的選舉制度。曹操的理想與名士社會的現(xiàn)實相差甚遠。曹操死后，文帝曹丕登基，開始實行九品官人法（九品中正制度）。這是王朝與名士、貴族的連接點，繼承了曹操時代的成果。這一制度使名士社會成為王朝的基礎，對后來魏晉南北朝門閥貴族的形成產(chǎn)生了巨大影響，但是這與曹操以人才主義為基礎的用人策略漸行漸遠。

如上所述，曹操是過渡期的人物。在漢到魏晉南北朝轉換的過渡期中，他留下了彪炳史冊的功業(yè)。在東漢末年前途未明的混亂中，他應對當時變幻莫測的形勢，一步步地開拓道路，差一點兒就恢復了中國的和平與統(tǒng)一。如果沒有曹操，就無法開啟魏晉南北朝時代，中國的和平與統(tǒng)一也無法達成。談及這點，不禁想到如果曹操能完成統(tǒng)一，那歷史將會如何書寫？然而在其短暫的一生中，能夠迎難而上并成就功業(yè)，這已經(jīng)是極限了。曹操取得的成就，三國時代沒有人能與之匹敵。

本書拒絕延用小說《三國演義》對曹操的評判，而會根據(jù)史實進行傳記的撰寫。過去也存在懷著這樣目的而書寫的傳記，但當涉及史實的解釋與曹操的內心時，筆者有很多無法贊同的地方。這些地方在文中都有敘述，其中的是非曲直就仰仗讀者的判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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