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元和六年正月二十九日，主人差遣仆人星用柳條編小車，用草扎小船，裝載干糧，牛套在車轅上，船帆掛上了桅桿，向窮鬼連作了三個揖說：“聽說先生要出行已有好幾天了，鄙人不敢打聽先生要走哪一條道，私下預備了船和車，裝滿了干糧，現(xiàn)在日子吉利，時辰正好，利于出行四方。先生請吃一碗飯，請飲一杯酒，領著朋友，帶著伙伴，離開老地方奔赴新地方去吧。（走陸路）就駕車飛馳，揚塵而去，（走水路）就乘風而行，迅若電石。這樣一來，先生沒有滯留的怨恨，我還有資助禮送的恩義。先生有出行的意愿嗎？”
　　空氣像凝固了一般。用心聽取，好像聽到音響聲音：像嘯聲又像啼哭，輕微飄忽，細小低雜，聽得人毛發(fā)都豎了起來，聳立起肩膀，縮短了脖子，懷疑有個聲音卻又沒有。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夠聽得清楚起來，像有一個人在說話：“我跟你居于一室，四十多年了，你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不嫌棄你的愚昧，你上學，你種田，你求取官職功名，我都順著你的意愿，初衷不變。就像你的門神一般，對殃咎我們呵斥拒絕，忍受羞辱，不顧情由跟著你，心不二用。你貶官去了南方荒涼遙遠的地方，熱燥如同烤灼，濕悶如同汽蒸，我不是在本鄉(xiāng)本土，百鬼都來欺負。太學四年的國子監(jiān)博士，早上吃醬菜，晚上餐鹽丁，只有我在護佑你，人人都嫌棄你。從初始到最后，我從來都沒有背叛你，心中也沒有另作打算，口上從未說過出行，你到哪里聽來的，說我要離開？這一定是你聽信讒言，對我有了隔閡！我是鬼，不是人，哪里用得上車船？用鼻子聞一聞香氣（就行了），干糧應該扔掉！你形單影只，誰跟你做伴？你如果全都了解我們這些人，可否一一列舉？你如果能全說出來，可以說圣智聰明。真情已經(jīng)暴露，哪里還要回避你！”
　　主人回應說：“先生認為我真的不知道嗎？先生一伙，不是六個，不是四個，把十個去掉五個，滿七個去掉兩個。各人有自己的見解，私下都有自己的名字。你們讓我一伸手就打翻羹湯，一說話就觸犯忌諱，所做這一切都讓我面貌叫人厭惡，語言沒有意味，都是你們的心愿啊。一個名字叫‘智窮’：與眾違異，以示高尚，厭惡圓滑，喜好方正，羞于奸邪欺詐，不忍心加害于人。第二個名字叫‘學窮’：輕視術數(shù)與名物之學，闡發(fā)儒者幽微的道理，吸取百家之言的高妙之處，能掌握鬼神的機要。第三個名字叫‘文窮’：不愿專心學習迎合世俗的駢文，寫一些怪異奇特的東西，不能在當時施用，只能供自己娛樂。第四個名字叫‘命窮’：影子和形體相脫離，相貌丑陋，心地美麗。在利益面前先人后己，在處罰面前先己后人。第五個名字叫‘交窮’：撫摩肌肉，敲去骨頭，以誠待人，對人傾吐肺腑；天天舉足盼望交好，卻被人家當成仇人冤家。以上這五個鬼，就是我的心頭之患，讓我挨餓，讓我受凍，讓我遭到造謠毀謗。能讓我受到迷惑，卻沒有人能把我和這五個鬼分開。早上還后悔自己的行為，晚上又依然故我。像蒼蠅一樣到處鉆營，像狗一樣茍且求活，趕走了又回來！”
　　話還沒有說完，五鬼互相瞪眼吐舌，跳躍仆倒，擊掌跺腳，彼此相看，失聲大笑。慢慢對主人說：“你知道我們的名字，明了我們所做的一切；你驅趕我們，叫我們離開，你小處聰明大處愚笨。人生一世，能有多久？我們樹起你的名望，百代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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