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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的老朋友，一個盲人，今晚來我家過夜。
    晚飯后，電視里播放著關(guān)于大教堂的紀錄片。盲人讓我描述大教堂的樣子。我這人沒什么信仰，但假如我的命都要賭在這上面，假如一個瘋子非逼我描述，否則就要了我的命，我該從哪里說起呢？
    我找來紙筆，盲人摸著我拿筆的手。我們要一起畫一座大教堂。真是瘋了。我畫上尖頂，畫上拱形的窗戶，畫上飛揚的扶壁，我畫著畫著閉上了眼睛，干著我這輩子從沒干過的事，我停不下來。我想就這樣再多閉一會兒。
    我閉著眼坐在自己的房子里。但我覺得無拘無束，什么東西也包裹不住我了。
    做毫不做作的人，寫毫不做作的小說�？ǚ鹩闷胀ǖ珳蚀_的語言，寫普通的事物，并賦予這些普通事物以廣闊而驚人的力量。
    《大教堂》中的短篇大多講述了在平凡生活中突遭厄運的普通人的脆弱和掙扎。小說中那些失落、失望和失意的瞬間，常常令人產(chǎn)生如踩空臺階一般的失重感。故事往往在出人意料之處戛然而止，而結(jié)局，或許早已在我們的生活中上演。

羽毛
    我工作中認識的朋友，巴德，有一天叫我和弗蘭一起去他家吃晚飯。我不認識他老婆，他也不認識弗蘭，算是扯平了。不過，我和巴德是朋友，我知道他家里有一個嬰兒，當時應該有八個月大了。這八個月都跑到哪兒去了？見鬼，那之后的時間又去哪兒了呢？我還記得那天巴德帶了盒雪茄來上班，在午餐室里分給大家抽。是那種雜貨店里賣的雪茄，荷蘭大師①牌。每根雪茄上面都有一條紅色標簽，包裝紙上寫著“是個男孩！”。我不抽雪茄，但還是拿了一根。“再拿兩根�！卑偷禄瘟嘶螣熀袑ξ艺f，“我也不喜歡雪茄，是她的主意�！彼f的是他老婆，奧拉。
    我從沒見過巴德的老婆，只有一次在電話里聽過她的聲音。那是個周六下午，我無聊得很，便給巴德打電話，看他有什么點子。這女人接起電話，說了聲：“喂？”我有些懵，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是巴德的老婆。巴德倒是跟我提過幾回她的名字，但我總是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她又說了一遍：“喂？”我能聽見那邊電視開著。然后她問：“誰呀？”我聽見有嬰兒開始鬧了�！鞍偷�！”那個女人喊道�！霸趺戳耍俊蔽衣犚姲偷碌穆曇�。我還是想不起她的名字，就把電話掛了。后來上班見到巴德，我當然沒提打過電話的事。但我還是兜著圈子讓他提起了他老婆的名字。“奧拉�！彼f。奧拉，我對自己說。奧拉。
    那天我們在午餐室里喝咖啡，巴德跟我說：“沒什么事，就我們四個。你和你太太，我和奧拉。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一起聚聚。晚上七點左右來吧。她六點喂小孩，接著哄他睡覺，然后咱們就吃飯。我們的地方不難找，這是地圖�！彼f給我一張紙，畫滿了線條，標示著大街小巷路口之類，還有箭頭指示著東西南北。一個大叉標出了他家的位置。我說：“我們很期待這次聚會�！辈贿^，弗蘭對此并不太熱心。
    那天晚上看電視時，我問弗蘭我們?nèi)グ偷录乙灰獛c兒東西。
    “比如說帶什么？”弗蘭說，“他說要我們帶什么了嗎？我怎么知道要帶什么？我沒主意�！彼柫寺柤纾沉宋乙谎�。我跟她提起過巴德，但她不認識他，也不大想認識他�！拔覀兛梢詭科咸丫疲彼f，“不過我無所謂。要不你就拿瓶酒吧�！彼α怂︻^，長發(fā)在肩頭搖擺，似乎是在說，我們?yōu)槭裁葱枰獎e人呢？
    我們擁有彼此�！斑^來。”我說。她朝我這邊靠近一點兒，讓我能一把抱住她。弗蘭個子很高，一頭金發(fā)散在背后。我捻起她的一縷頭發(fā)，嗅了嗅，將手纏繞在發(fā)絲里。她任由我抱著她。我將臉埋進她的頭發(fā)里，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有時，長發(fā)會擋住她的視線，她不得不撩起來撥到肩后。對此她很不耐煩�！斑@頭發(fā)真礙事�！彼f。弗蘭在一家乳制品廠工作，上班時得把頭發(fā)盤起來。每晚她都得洗一次頭，然后邊看電視邊梳理。偶爾她會威脅說一定要把它剪了，但我想她不會的。她知道我有多喜歡她的頭發(fā)，知道我喜歡得多么瘋狂。我對她說，我就是因為她的頭發(fā)愛上她的。我告訴她，如果她剪掉頭發(fā)，說不定我就不愛她了。有時我會叫她“瑞典人”。說她是瑞典人也真會有人信的。我們在一起的那些晚上，她會一邊梳理她的長發(fā)，一邊和我一起大聲地說出我們希望擁有而現(xiàn)在還沒有的東西。我們想有輛新車，那曾是我們的愿望之一。我們也盼望過能一起到加拿大玩兩個禮拜。但我們從來沒有盼過的，就是孩子。我們之所以還沒有孩子，就是因為不想要。可能哪天會想要吧，我們對彼此這樣說過。反正我們現(xiàn)在不想要。我們覺得，也許我們會一直不想要。晚上我們有時會去看電影，要不就待在家里看電視。有時弗蘭會為我烤些點心，不管烤得怎么樣，我們都會一口氣吃完。
    “他們可能不喝葡萄酒。”我說。
    “就帶葡萄酒吧。”弗蘭說，“要是他們不喝，那咱們就自己喝�！�
    “白的還是紅的？”
    “再帶點兒甜點�！彼龥]搭理我，“不過，帶什么都行，我真的無所謂。這是你的聚會。咱們可別太當回事，小題大做，要不我可真不想去了。我可以做個覆盆子咖啡蛋糕，或者紙杯蛋糕什么的。”
    “他們會準備甜點的�！蔽艺f，“你不會請人到家里吃飯卻不準備甜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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